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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囚明月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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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囚明月11

四景大陸, 李家。

李月泓繞過絹素折屏,一眼便看到盤腿獨坐在棋局左側的父親李峋,對方身著寬大玄衣, 像一片黑雲沈沈地壓在那兒, 僅有幾點金線暗暗流動,一如這詭譎風雲裏眾人變幻莫測的心思。

“父親。”李月泓低垂眉眼,拱手行禮, 將所有的風流盡數斂下。

李峋置若罔聞,目光仍停留在白子上,半晌才撚子落下, 開口:“聽說最近你跟你大哥掐得厲害?”

他這麽一說, 李月泓感覺肋下的傷又開始隱隱作痛, 牙根泛酸,壓著情緒答道:“兒子不孝, 不僅沒有為父親分憂,還惹得您為我們二人分神, 實在是不該。”

“場面話就不必說了, 我叫你過來不是為這件事。”李峋手執黑子, 側眸瞥了他一眼, “她怎麽樣了?”

李月泓一怔, 下意識反問:“誰?”

李峋只靜靜地看著他, 不答, 坐在那兒像一座沈悶嚴肅的雕塑。

他反應過來,眼睛猛然睜大, 因過於訝異, 無數念頭堵塞在腦海裏,使他不能及時摘出最合乎情理的那個。

雖說他確信自己這二十幾年派人默默盯著妹妹一事父親是知曉——甚至同意的, 但父親從未親自過問她的近況,她的名字好像是個禁忌,不能出現在族譜上,也不會出現在父親的口中。

沒承想,父親會突然問起。

李峋仍面容冷肅地註視著他,在等待他的回答。

“……她現在住在混沌城的春府裏,府邸主人春宴曾是她的貼身婢女,兩人有舊,春宴又對她頗費心思,一直在網羅治病的藥方和秘術,想來她應該過得還不錯。”

李峋認得這個名字,春宴。

亓明憐弒兄並奪取了亓家家主之位後,金刀春宴之名就在家族之間流傳。前段時間混沌城的白家被連根拔起,傾倒覆滅,更是讓她聲名大噪,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李峋將黑子扔進棋盒裏,說道,“亓明烽死後,你專門去了趟亓家,便是怕她因兄妹爭鬥而受到牽連,如今你全副心思都在你大哥那,反倒是忽視了她——你能肯定,她在春宴那過得很好嗎?”

他果然什麽都知道,他竟然什麽都知道。

李月泓聽出他的話外之意,忙說道:“是我的疏忽,我馬上啟程去看她。”

李峋接著問:“若她過得好,你待如何,若她過得不好,你又待如何?”

李月泓頂著父親如炬的目光,背上生了寒意,遲疑道:“她一向體弱,有人能貼心照顧她自然是好的,可若春宴讓她受了委屈,我便帶她離開,在一絕對安全的地方置辦宅院,護她周全。”

無論如何,總歸是養在院中,將外界的危險隔絕於院外。

她太纖弱了,又沒有妖力,一丁點風雨都能將她摧折。

“哪有什麽絕對安全的地方……”李峋喃喃道,眉宇間凝聚起陰影。

李月泓沒能聽清他的低語,又不好直言相問,只能垂著頭等父親發話。

“下去吧。”他沒再多說什麽,揮了揮手,移轉視線繼續盯著未完的棋局。

李月泓應聲,往外走了幾步又停住,還是沒能忍住回頭向李峋問道:“父親為何突然問起她?”

滿室的靜默,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的清脆聲響,就在他以為父親不會回答,準備告退時,對方幽幽開口:

“聽說混沌城的城主最近動作不小,殺了不少大妖?”

話題怎麽又拐到臣昭那兒去了?

他雖不解,但還是幹脆答道:“是的,城主臣昭是刀妖出身,估計是早年結下的仇怨,現今有了權勢便一一清算。”

像臣昭這種身份,他們不可能沒做過任何調查,查來查去也不過是個有些氣運城府頗深的刀妖罷了。

“你想鬥過你大哥,就得比他想得更多,更深。”李峋瞥他一眼,冷冷道,“臣昭刀妖出身,為什麽能在大妖的勢力範圍下成功斬殺並全身而退?他從不遮掩身份,反而鬧得人盡皆知,這又是為什麽?與大妖結仇並不罕見,可他殺的不是一個,而是不下五個大妖,什麽樣的仇怨能波及至此,你想過嗎?”

這一個個問題砸下來,難得把李月泓砸懵,半晌無言。

曾經他自認聰慧,風流也不過是一種游刃有餘的彰顯,卻原來跟那些眼高於頂的公子哥沒什麽兩樣。

因臣昭不過是刀妖出身,他們即便驚訝於他的舉動,但也沒深思過背後的含義——而這都是“大妖”身份帶給他們的優越感。

“我會將他的底細查個清楚的。”他沈聲道。

李峋似是倦了,收起一顆顆棋子,說道,“盡快出發吧。”

“是。”

他不敢再耽擱,轉身匆匆離去。

李峋緘默地望著日光中飄蕩不定的浮塵,只覺得那種很久沒有出現的無力感再次湧出。

或者說從來就沒有消退過。

臣昭……

他會是“界妖”嗎?

若他是界妖,那麽一切都說得通了。

那些死在他刀下的大妖都參與了那場圍捕,而最後的既得利益者——李家,自然也在他的覆仇名單裏。

“看來,快輪到我了。”

李峋說出這句話,感覺身軀為之一輕。

在臣昭到來之前,他必須將所有的事情安排好,哪怕他突然身亡,李家都不會因此動蕩不安,局勢不穩。

好在李月淞和李月泓兩人雖從小鬥到大,但對外都是以家族利益為先,最起碼不會因內訌誤事,讓他人有機可乘。

既知時間不多,李峋也不再放任自己陷入到從前的回憶裏,命人拿來筆墨紙硯,伏在書案前落筆寫信。

希望一切都來得及……

-

李月參清醒時並沒有立刻睜開眼,而是感受著眼瞼上那團淺淡的暖黃色和寂靜空間裏那道異常明晰的呼吸聲。

對方離她很近,但又始終保持著一點距離,不越過那條線。

想起昏迷前的一幕幕,她又開始頭疼起來,心底深深地嘆息。

“李姑娘,您醒了嗎?”

春宴輕聲問道。

如此及時的詢問,李月參幾乎疑心自己嘆息出聲引來了她的註目,此時不得不睜開眼,對上那雙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眸子。

她就是被這樣幹凈的眼睛騙了那麽久啊。

“您的傷我已經處理好了。”春宴搬來了竹椅坐在她的床邊,眼眶有些紅,似乎是在水中浸潤過,“都是我的錯,不該因為楞神而錯失將您救下的機會,更不該逼迫萄紅,致使意外發生,您就算是對我徹底失望,我也別無二話。”

春宴這番姿態倒讓李月參怔住了,依稀在她身上再次看到了從前那個純良小婢女的影子。

是真的後悔,還是另一種蟄伏?

李月參不敢再隨意相信,只能撐起身子,細細地看她,想在那張被燭火照亮的面孔上找到任何蛛絲馬跡。

“萄紅怎麽樣了?”她還記掛著那不被命運憐愛而產生自厭念頭的少女。

春宴的神情似乎凝固一瞬,濃重的戾氣只浮起片刻,很快又被她壓下,沒讓李姑娘察覺出端倪,只是手背上的青筋在火光照耀不到的地方猙獰地顯現。

“您放心,她沒什麽事。”

她倚在床頭,深感疲憊,說道:“你不該那樣對她的。你們有著同樣的困境,刀刃應該一致對外,而不是抵在彼此的心口。”

怎麽就變成如今的局面了呢?

春宴默然上前,一面觀察著李月參的反應,一面慢慢靠近,見她沒有太過抗拒,擡手按在她的太陽穴兩側,手法嫻熟地輕揉了起來。

“我承認那時我失去了理智,您為了萄紅而對我說了那樣的重話,情急之下就……”

“抱歉。”她輕輕打斷,不忍再去回味那些話,“我只是想拉住你,春宴。”

“是,我明白。”春宴頷首,手指溫熱細膩的觸感不斷地傳遞過去,“所以我給了她一個機會,只要她能把握住,就能成為金刀——當然,是一個公平的機會。”

說到“公平”二字,她還勾了勾唇角,露出笑來。

“……”

李月參按住她的手,稍稍與她拉開距離,凝視著她。

“怎麽了,李姑娘?”她問得很小心。

“你真的……”

李月參還記得她說過的話。

——所有的退讓妥協都只是為了這一刻。

——我要您了解我所有的陰暗心思,然後明知不可為,可還是要為之。

春宴將她的懷疑盡收眼底,那點笑意好似被灌了藥湯,逐漸變得苦澀,眼睫微微顫動,像瀕死的蝴蝶。

“李姑娘,或許您能將生死置之度外,我卻做不到。匕首紮進您身體的時候,您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春宴說著,傾下.身子,手臂收攏,一點點抱住李月參,頭靠在她的肩上,鼻息就噴拂在她的頸側。

她身子微僵,但感受到那一點濕意,又不再動了。

疲倦隨著春宴的懷抱,一起將她擁住。

若她清醒過來依然要面對春宴先前的瘋狂與怒火,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跨過名為“決裂”的河,但此刻的春宴如此脆弱不堪,無論是真是假,她都不能再說那些刺激她的話了。

最終她只能輕撫春宴的後脊,表示自己還好好的,別害怕。

“我不會再囚著您了,您想見誰就見誰,想去哪就去哪。”春宴輕輕說著,“只是您想出府的話還需告訴我一聲,讓我陪在您身邊,這是我的底線。”

她突然解除對她的禁錮,這無疑是一件好事。

李月參心下松快起來,擡指抹去她眼尾凝聚的水意,溫聲說:“好。”

春宴也跟著一笑。

兩人過去一段時間的緊張氛圍得以緩和,似乎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既然不再囚著李姑娘,那麽很多事情她必然會知曉,只是早晚的問題。

春宴為李月參整理好墊在腰處的錦褥,讓她倚靠得舒服些,自己則坐回在竹椅上,一手握著柰子,一手拿著小刀仔細地切著,垂著眼眸說道:

“有件事跟您說一聲,就在昨日酉時一刻,珠閆的兒子孟成歸進了孟府,如今已在孟府住下了。”

李月參又是一怔:“在哪裏找到他的?”

“一個偏僻的小城,靠山環水,日子也還算安寧。只是那孟成歸從小便知自己不是親生的,而是被一個陌生男子帶到這城鎮裏,於是一直在探尋自己身上的秘密,我見他如此記掛身世,便都告訴了他。”

看來那陌生男子就是李峋了。

李月參問道:“他知道後做出了這樣的選擇嗎?”

“是,他選擇離開養父母,前往孟府。”春宴將切好的柰子遞到她唇邊,註視著她,“李姑娘,我知道您在想什麽,您最好對他不要抱有任何期待。”

她如何能聽不出她的話外之意,沈默片刻,伸手接過唇邊的柰子,迎上她的目光。

“我需得親自去看一眼。”

春宴彎起眉眼,展現融融笑意。

“自然。”

此時此刻,李月泓的車馬離混沌城還有七日的腳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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